2014年4月13日 星期日

對學運的道德直覺與批判



做為網路評論者,我頗注重FB的輿論風向。318開始的一系列學運,我觀察到一種「論辯的循環」。

學生控制立院議場後,網路上立刻出現「挺學運方」(以下簡稱A)與「挺政府方」(以下簡稱B)的大規模混戰。

A主張學生大動作的合理性,其外在行為有什麼優點,而其背後理論、訴求又為何。
B則主張這是種破壞政體的行為,應該立刻予以驅離。

不過,大概只花了一到兩天的時間,A的訴求力道就明顯蓋過B。對話停止了,雙方進入獨白,A的聲音產生共振(透過轉錄­)而越來越大聲,而B的聲音越來越小,發文只有固定的少數人按讚,且鮮少轉錄。

接下來是323進攻政院。B的聲音又再次快速放大,有許多原本的A轉去支持B。但隨著警察打人、造假、府院方愚行的消息傳出,B的力量又再次被A蓋過,到了325當天的白天,局面即已逆轉。在 330時,A的力量達到高峰。

這類狀況不斷重覆發生,每當衝突事件發生,B的言論力度會上升到足以和A對抗,A就會發動理論論辯攻勢,B幾乎沒有例外的會越來越弱,再次回到獨白。

我正在觀察411晚間「中正一」的衝突是否也會發生類似的現象。

這代表什麼?知識論學者可能會從「真理與方法」的角度進行分析,但我要從描述倫理學的角度來談。

我認為A的倫理思考是「批判式」的,B則有很濃的「直覺」傾向。雖然Hare認為人類在面對道德情境時都是先採「直覺」,碰到兩難衝突再來「批判」思考一番,所以批判式的道德判斷比較「高檔」一點,但我認為這兩者其實處在接近的平面。

A方,也就是挺學運方,當他們看到衝突暴力的場面,思考的並不是暴力的表面道德價值,而是暴力的意義:「為什麼他們要採用暴力?」對學運方的暴力與警方的暴力,他們都會進行批判思考,找出其中的深意。他們許多人都能扯出一大套理論來論述事件,並證成其合理性。

B方,即挺府院方,當他們看到暴力場面,會運用道德直覺給予評價,包括否定學生暴力與肯定警方的國家暴力。但他們出自於道德直覺(可能來自於個人道德情感或是曾學過的道德規則)的判斷沒有明確的理由,所以他們的論述很「薄」,通常只有一句,類似於「我實在不懂為什麼這樣是對or錯」「本來就應該.......」「我無法接受......」「XX(法治、和平、理性等等)是大家應該堅持的呀」他們的論述太薄太短,又涉及一些隱藏或無法討論的前提,因此無法進入批判論述的情境。

有些人或許會很粗糙的區分A是理性派,B是感性派,但我不支持這種說法,因為「理性」與「感性」這兩個詞是什麼意思,還很有討論空間。

A的倫理態度就是批判式的,所以會熱愛論辯,並期待有效率的討論。B的倫理態度是直覺式的,他們會強調道德權威性來自自身(或某種神秘的靈體,如神),認為不需要討論。

當這兩者在當代「充滿溝通與論辯」的倫理環境(要注意,這環境對B不利)撞在一起,一開始AB可以在第一次發言時保持均勢,但隨著討論的發展,B會被慢慢的排除出去。

因為A可以透過溝通與討論的過程來提升自己的論證,讓自身更強,有點吸收敵人基因強化自身競爭優勢的味道。而B只是一再執守自己的道德立場,沒有改良論述,當然會在競爭中越來越弱。這就造成我一開始提到的循環現象。

這是「真理越辯越明」的例子嗎?我認為這問題要交給知識論學者來探討,這不是我的專長。

就我個人的淺見,我認為這種過程會造成一個不太好的後果:B會過得很痛苦,會覺得為什麼大家的道德反應和他都不同,而與社群產生割離。原本討論是要促成社群共識,可是B的前提卻把他們越推越遠。

B會接受討論,但不接受對其前提的討論,這讓其論述彈性變得很差。基於個人直覺的道德判斷,若是與其他人直覺的道德判斷不同,將會有相對主義的問題。

我舉個實例。324的驅離行動造成流血。許多B強烈主張跑到行政院的是壞人,警方用武力驅離當然是合理的。但這種言論卻造成B在社群中被排斥、被刪好友的狀況。

B當然有言論自由可以這樣主張,但這樣主張的同時,他們也把自己割離出社群:許多人同情行政院中被打的學生和民眾,不是因為認同他們入侵政院的行為,而是因為和這些人有人際連結,所以這些同情者的道德觀察,就不是完全割離的第三者,而是第一人稱角度的。「我」認識被打的「那個人」。

324晚上,我看到太多動態類似於「那個白痴跑到行政院去幹嘛?誰還聯絡得到他,快叫他出來!」「我快哭了怎麼辦找不到他們。」「我要去把他們拉出來。」這些人很多是原本的中立者,而B一直強調「他們活該被打」「我不會同情」,就等於是自外於這個人際連結。

這些B也不願意接受那些同情者的批判性論述(進政院雖然有錯,但警察打人也不對),當然就會把這些同情者逼去A了。這也是330活動有那麼多人的部份原因。

該怎麼解決這種問題?

我認為A應該正視B的道德前提,從他們的前提來進行批判。展示一些現成的倫理結論或政治哲學理論是沒有用的(如和他們談「基本人權」「公民不服從」「阻卻違法事由」是講不通的),不直接捅爆他們的前提,無法真正破壞他們的論述。

他們只會「本來就是要OOXX」「難道不是XXOO」的一直跳針,你要追問他們的本來是哪裡來,難道是誰在道,並指出他們的前提其實是個人情感或信仰,而不是穩固的知識。

我也認為B應該正視溝通與論辯的必要性,道德是需要討論的,沒有明顯的標準答案。當你直覺認為「做某某一定是錯的」,那在多數狀況下,你的這種「認為」並沒有真正的說服力。你可以在經過縝密的推論後,確立一條道德原則來遵循,但我還沒看過任何一個B有這種推論能力。

從人心發展出來的道德直覺需要透過推理來證成,以免因為個人出身的文化中所蘊藏的歧視與意識形態而走偏了。在種族歧視家庭長大的小孩,可能會認為印傭不能同桌吃飯「本來就是對的」。B必須思考自身論證的偏誤才行,特別是當你發現有人持有與你對立的意見時,你就該認真瞭解對方的論點,而不是直覺認定他是錯的。

但這也只是理想。有很多B是我之前說過的道德智能障礙或Stocker所說的道德精神分裂症患者,他們沒有足夠的理性能力。

怎麼辦呢?

如果他們不會造成什麼實質傷害,就先放著不管吧。把精力先放在對付那些這樣想又擁有權力的傢伙想辦法誘騙他們進入論辯。唐湘龍等人不就是這樣被一再打臉嗎?雖然他還是不會醒,但打他臉的過程就是一場論辯,能夠啟發一些正在觀看的B。能救一個是一個